《击缶而歌》背后的故事
--访《击缶而歌》打击乐设计与编导张仰胜先生

        击节而奏，向天而歌，2008面缶同时奏响，中国人通过最古老的迎宾仪式，向世界人民表达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意蕴。同时，《击缶而歌》也以他的恢宏大气、敲人心扉的气势和声响拉开了北京奥运盛典的序幕。
        2008年8月8日晚8时，笔者和大多数人一样，守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万众瞩目的奥运会开幕式，当2008名演员奏响2008面缶，其整齐划一的动作，起承转合的节奏、别出心裁的器乐设计给了我赏心悦目的视听感受，作为一个乐器行业信息工作者，笔者对开幕式上第一个节目--《击缶而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节目的最初创意是怎样产生的？缶的原型来自哪里？2008人的器乐演奏设计如何实现的？笔者有很多的问题，要找到这些答案，必须要找到《击缶而歌》的创作团队成员。非常幸运，没过几天，经过朋友引荐，我和奥运会开幕式导演组成员之一，《击缶而歌》打击乐设计及编导，我国青年打击乐演奏家张仰胜先生建立了联系，因为张先生还有几台奥运会相关的演出，时间非常紧，电话采访时间安排到了晚上10点，1个多小时的采访后，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张先生毫无困意，仿佛沉浸在创作击缶而歌的日日夜夜的回忆中，攀谈起来每每有感而发，而笔者也异常兴奋，回想节目的细节，因释然而频频颔首。现将访谈整理出来，让我们一起发掘《击缶而歌》背后的故事。

       中外乐器信息：您能谈谈击缶而歌这个节目为什么选择缶的创意过程吗？
        张仰胜：首先，这个节目是创作团队集体创造的。在2006年底，当时总政歌舞团的张继刚团长成功竞聘为奥运会开闭幕式导演组的副总导演，在高兴之余，我给他发了一个短信，除了祝贺外，我提到了在开幕式上应有气势宏大的2008人鼓乐表演，烘托喜庆气氛，打造恢宏场面。没想到我的这个想法和导演组的想法不谋而合，加上我以前曾经策划过像全运会开幕式、八一建军节晚会、中秋节文艺演出等多个群体鼓乐表演的设计和编导，在这方面有些心得，于是，导演组找到我，来参加这个节目的创作，当时是2007年8月21日。那时属于创意阶段，总导演对开幕式的开场要求：大开大合、气定神凝、仙风道骨、激动人心。传统的锣鼓乐作为开场欢迎仪式已司空见惯，这显然不符合总导演的整体创意，几经周折创意团队最终选择了中国古老的打击乐器，夏、商时代的青铜质的方形“缶”造型；《击缶而歌》要从“缶”中看到中国的文化底蕴，同时要体现泱泱大国的风范。2007年年底，导演组曾一度想到同样是中国古代乐器的 “柷”（chu）。 “柷”乃古代皇帝的御用乐队演出时起指挥作用的乐器，导演组一行到天坛神乐署考察仿古乐器，见到了像斗一样的“柷”，是不蒙皮的击打乐器，使之蒙上皮演奏的事实不能成立，导演组最后遂予以否决，又回到“缶”这个特殊的符号。

（注: 缶（fou）：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说文解字》，缶是一种大肚子小口的瓦器，起初为人们装食物、盛酒的器皿，后发展为打击乐器，属于土类乐器。几千年前的人类最初把用来盛东西的坛罐蒙上皮子，击打助兴。
《墨子三辩》中记载：“昔诸侯倦于听治，息于钟鼓之乐，士大夫倦于听治，息于竽瑟之乐，
农夫春耕夏耘，秋殓冬藏，息于缻缶之乐。
　《诗经?陈风》中有“坎其击缶”的记载，击缶而歌在春秋战国时期是相当普遍的一景，离今天已有3000多年的历史。)

        中外乐器信息：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缶好像融入了很多现代的元素，能谈谈缶的原型和对他进行了那些改动？
        张仰胜：这次开幕式上用的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瓦缶，而是以湖北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冰鉴缶为原型，重新进行设计，缶腔采用三聚氰胺板和石膏铸成，缶面蒙上牛皮，缶面周围和鼓槌上安装了发亮的LED灯屏，缶体内装有电瓶，底部装有轮子，重量达110公斤，名曰“高科技缶”。

        中外乐器信息：您作为这个节目打击乐的设计和编导，能谈谈这方面的工作吗？
        张仰胜：开幕式第二天，在整理资料中发现，我创作的《击缶而歌》打击乐总谱、录音竟有20多个版本，三分二十八秒的节目竟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其创作历程是百转千回、酸甜苦辣一切尽在不言中。刚才说到缶的方案确定后，总导演催促尽快把音乐创作出来，这下我有些犯难了，没有任何参照，没有听过缶的声音，一般在写作品的时候，脑海里应有乐器的音色、音响概念，如何寻找缶的音色？故只能依据缶的制作原理去想象，查资料对照图片寻找类似的物件，想象力促使我跑到市场买了10几口水缸和铁桶运到录音棚录音，瓷水缸经不起敲击，结果录了不到十小节就敲碎了，万幸采到一些较满意的音色；有一次，我去中国对外友好协会办事，发现院子里有尊“鼎”，当即采下音色小样去电脑里与中国锣、铙作音色叠加，并把音乐设备搬到导演组现场演示审听，反复试验寻找哪个音色与缶更接近。

        中外乐器信息：在节目中我们看到2008名演员能够如此高质量的完成令人惊奇的表演，这些人是不是有一定的打击乐功底，如此精准的合奏是如何训练的？
        张仰胜：为全力支援奥运，有关领导从北京、沈阳、济南、成都、兰州5大军区选拔个头在1.80～1.85米高的2200余名战士成立了北京奥运礼宾训练大队。这些战士们全部是从未接受过任何音乐专业训练的“音乐白丁”，因此训练只能从零开始。2007年10月，先期集中了200人进行训练；从这200人中挑选出30名节奏感较好的战士作为班长，先让他们学会然后分头去教其它人，我写了十几条节奏练习，一点一点的实验并加上动作从持棰方法到腕子基本功，从节奏型到乐理知识等等,不厌其烦的训练，使这些战士逐渐掌握了打击乐的基本演奏技巧。战士们吃苦耐劳的精神也深深地打动着我,为此我为他们谱写了一曲《北京奥运礼宾训练大队之歌》“鼓阵当战场,鼓槌作钢枪……”以此鼓舞战士们训练的斗志。当时“缶”还未制作出来，我们就用中国鼓作为替代练习，在鼓面中央部位画出与缶面大小的形状。在大兴魏善庄训练基地操场，搭建起一座20米高的平台。我站在平台上，面对2000多名战士进行逐个示范练习和指导。经过几个月的刻苦训练，战士们逐步掌握了3连音、6连音、切分音、16分音符等节奏音型；我深知时间紧、任务重，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打击乐手需要3～5年的系统练习,而在短短的时间内要想出成绩，只能因材施教，尽其所能。根据战士们掌握的内容,在我的脑子里逐步形成《击缶而歌》的打击乐谱设计。

        中外乐器信息：从您的介绍中我感觉这个节目从创意到创作，从训练、到排练直到我们开幕式看到的内容，实在是一个时间紧、任务重，难度高的任务，您个人感觉在您负责的工作中最难的是什么，您是如何解决的？
        张仰胜：,总导演当初定下的创意原则是“大开大合、气定神凝、仙风道骨、激动人心”,。大开大合对于打击乐表演来讲相对容易理解, 因为打击乐演奏本身就具有很强的表现力,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相结合,但仙风道骨、气定神凝并且要找到大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形式就不那么容易了,排练录像导演组审看后一次次的被否决，使我们编导组一度陷入苦恼中，总导演提出的是一个想法，这个场景是在脑中若隐若现的，很难用语言精确描绘的，但我们具体实施起来，把握这个份儿、打造这个势太难了。这时总导演建议练太极拳找灵感并提出很多好的建议，随后产生了一系列的打法与动作，发明了一些反常规击打表演方式，如：手心手背推击鼓、弹琴打法、削鼓、木偶点鼓、锤尾翻击等；在节奏设计上，我反复观看国内外音像资料，不知经历过多少白天与黑夜，反复修改斟酌，有时写的太复杂战士们演奏有困难，为使节奏与动作配合默契，最终确定简单而有时效，视觉与听觉同样具舞蹈性、节奏动作整齐为原则，所以起始用了长鼓舞三拍子的节奏型，京剧打击乐节奏型串联，如：流水、马腿及连续的切分，三连音及三四拍子的叠加等。对我而言，《击缶而歌》的打击乐设计及编创是艰难的，我也很享受这个艺术创作的过程。呈现在开幕式上的这一版是今年5月初定稿，因为有几个月的基础训练，通过团队共同的努力，仅仅用了3天时间，2008名战士完全掌握并能够演奏下来是我感到最高兴的事。

        中外乐器信息：最近我在看一个报道，说开幕式最初的创意被保留的极少，击缶而歌对比最初的想法也有很多改变，那么还有那些幕后的变动我们不了解的呢？
         张仰胜：这个是根据实际情况和开幕式演出整体效果需要，符合总导演组意图而不断变化、精益求精的过程。比如说在排练和进鸟巢录音过程中，我一直用大鼓领奏指挥，一人与2000多人的节奏对位，恰如其分，后因后期制作及其它原因，改为战士们现场演奏，这段节奏大家没有听到。
再有，在击打缶的过程中，需要有衬词烘托气氛, 总导演要求加上《论语》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作为衬词来吟诵。在开始录音的过程中，我写了数稿，运用京剧生、旦、净、末、丑的道白以及流行音乐的演唱方法，模仿各地方言等来轮唱试验，以期找到一个结合点来诠释，结果都达不到满意的效果。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当时我还在高台上排练竟全然不知。听到这一消息后我灵机一动,决定用四川方言作为基础并加以修饰来吟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结果收到奇效,总导演很满意。
我还要告诉大家，你们在电视中听到和看到的击缶而歌就是现场原音的直播，原来想提前录好音，现场做还音就可以。但录音和音色效果不太理想，怎么办，这已经到7月底了，最终决定放弃录音，用现场的原音。

        中外乐器信息：观开幕式的《击缶而歌》，著名作曲家徐沛东评价道：从音乐的角度上我觉得是很好的创新。把这个古老的乐器通过这种方式，通过现代文明的诠释，高科技的手段，达到了这种效果，这就是高人之处。路透社的记者评论是：红色的鼓槌在闪动，敲人心扉，振聋发聩的鼓声从2008名鼓手中传出，暮色中的鸟巢就这样被点亮，在这个文明古国，用齐刷刷的鼓声来倒数奥运会开幕的一刻堪称完美创意。我想知道，在这一刻，您在哪？随着缶声激越，您在想着什么？
        张仰胜：8月8日我作为导演组成员就在现场，进行表演时，可以说我的心跳随着时间的倒数而加快，激动之余还有些担心，因为这是完完全全的现场表演、现场直播，不是一个人在击缶，是2008个人同时击缶，尽管历经半年多的排练，要做到整齐如一有一定难度，何况还是原音直播。但真正的表演开始了，随着缶声，随着现场气氛的带动，感觉到从没有过的震撼和激动。
       中外乐器信息：我知道，张艺谋总导演在“精彩中国” 奥运珍藏书中题赠您：“开幕式感谢张仰胜支持！”。请你谈下这一年的感想？
       张仰胜：一年来，经历了春夏秋冬和苦辣酸甜，经历了无数次反复修改和审查，《击缶而歌》得到导演组和大家的认可，我感到很欣慰；在这一年中，我放弃了赴意大利、希腊等国参加艺术节和演出的机会，克服了种种困难；在艰苦的排练期间，国家及军委领导去排练现场慰问指导，并给予高度的评价和鼓励，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击缶而歌》的创作过程虽然充满了甘苦，但我无怨无悔！在我心中一直怀揣着那句话：祖国利益高于一切！

张仰胜--著名打击乐演奏家 / 音乐制作人 /   编导                         

        现为总政歌舞团打击乐演奏家、中国人民大学兼职教授、红鼓乐团艺术总监；曾担任2007CCTV民族器乐大赛暨多项重大艺术赛事评委；2008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导演组编导。
        多年来，他活跃于国际及国内舞台，与世界著名的影视导演、音乐、舞蹈大师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曾赴澳洲、欧洲、美洲等世界多个国家参加现代音乐节、电影艺术节并举办数场打击乐音乐会；
他研制开发并演奏了水鼓、火鼓，油桶打击乐器等
曾获“柏林艺术节”突出贡献奖，国务院“小康之歌”作曲金奖，
文化部第六届文华奖；CCTV春节晚会大奖；“总政红星艺术奖”等奖项；